相逢（十）

电竞卧室里，显示器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个坐得笔直，一个稍稍歪着。游戏窗口已经最小化，弹幕窗口则被拉到了屏幕正中，正一条一条地往上滚。

小仙端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口。雨还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，背靠着椅背，比刚才松了不少，但手还是放在膝盖上，没有乱动。

“好啦，游戏就播到这了哦。”小仙对着麦克风，语气比打游戏时缓了一些，“姐姐跟大家聊会天，然后就下播啦。”

弹幕滚得比游戏时慢，一条一条地，像饭后闲聊。有人问明天还播不播，有人说今天这游戏看着不错，也有人问旁边那位还在不在。

小仙挑着回了几句，说到明天播不播的时候，想了想，她悄悄看了看雨，又随手翻了翻手机上日历，而后才回复弹幕。

“明天啊……明天还不一定哦，看情况吧。”

雨坐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。她发现，小仙做杂谈的时候，和打游戏时不太一样。打游戏时是热热闹闹地跟游戏较劲，杂谈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弹幕唠，语速慢了，偶尔还会停下来想想。

雨慢慢觉得这间小屋子没那么挤了。风扇声和电流声还在，但混在小仙不紧不慢的说话声里，反倒成了背景。

“对了，”小仙忽然想起什么，往雨那边偏了偏头，“妹妹今天下午是不是翻了半天资料来着？”

雨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小仙会提这个，小声应了句：“……嗯？”

“妹妹为了帮姐姐想选题，翻了好久呢。”小仙对着麦克风说，“姐姐是不是该谢谢人家？”

弹幕也跟着刷了几条。

“谢谢妹妹”
“妹妹辛苦了”

雨有点不好意思，凑近麦克风回复他们，“……没有翻很久。”

“还说没有，姐姐看你那个文档列了好几行呢。”小仙笑着拆穿她，又转头对弹幕说，“你们不知道，妹妹做事可认真了。”

雨低下头，耳朵有点发烫，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。

弹幕里有人问“妹妹平时也看直播吗”，小仙念了一遍，转头看雨。

“看的看的。”雨这次答得比刚才快了一点，“平时会看一些游戏实况。”

“那妹妹平时都看些什么？”小仙来了兴趣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可以和大家说说嘛？”

“就……一些单机游戏的实况，还有几个up主的视频。”雨想了想，“我其实不太爱看直播，大多是看录播的。”

“为什么呀？”

“直播……错过了就看不到了。”雨小声说，“录播可以挑时间看，也可以暂停。”

“有道理哦。不过直播也有直播的好嘛，可以跟主播互动。”小仙指了指自己，“比如现在这样。”

雨看了她一眼，没忍住笑了一下：“还真是呢……”

弹幕又滚了几条。

“妹妹好实在”
“小仙你这是在给自己拉观众吗”

而小仙也不否认，“怎么啦，姐姐跟妹妹聊天，顺便拉个观众，不行吗？”

弹幕又滚了几条，有人问“旁边那位觉得小仙直播怎么样啊”，小仙念了一遍，转过头来向雨眨了眨眼睛。

雨愣了一下，看了小仙一眼，又看了看屏幕上滚动的弹幕，凑近麦克风，声音不大。

“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哦？”小仙的尾巴晃了一下，“哪里有意思？”

雨张了张嘴，又停了一下。“就……姐姐打游戏的时候，会自言自语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被吓到了还会往后缩。就，看着挺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
说完她像是觉得没解释清楚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反正……比我自己玩有意思。”

“妹妹这是在夸姐姐，还是在笑姐姐哦？”

“……夸。”雨低下头，耳朵有点发烫。

弹幕又刷了一片。

“哈哈哈”
“妹妹好实在”
“小仙你被夸了还不高兴”

小仙看着弹幕，摆了摆手。“行行行，姐姐当是夸了哦。”她又往雨那边偏了偏头，“那妹妹以后常来，姐姐多被夸几次。”

雨没说话，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
杂谈又聊了一小会。有人问起小仙平时除了直播还做些什么，小仙想了想：“也没什么特别的哦，做做饭、逛逛超市、偶尔出门找找素材。”

又有人问妹妹平时喜欢做什么，小仙把问题转给雨，雨想了想，说“看书，还有……自己瞎琢磨些设计之类的”，说完又补了一句“不过……没什么人看”。

雨渐渐也进入了状态，开始适应直播间互动的环境。

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九点。弹幕里开始有人提醒小仙下播。小仙看了眼时间，点了点头。

“好啦，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哦。”她对着麦克风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，“谢谢大家今晚陪着姐姐，也谢谢妹妹过来帮忙。”

她往雨那边偏了偏头：“妹妹，要不要跟大家说声再见？”

雨凑近麦克风，声音不大：“……大家晚安。”

“晚安”
“妹妹下次再来”
“小仙晚安”。

小仙挥了挥手，按下了下播键。屏幕上的画面停了一下，随即暗了下来。电竞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了，只剩下风扇还在转。屏幕暗下来之后，小仙没有马上起身。她靠在椅背上，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，耳机还挂在脖子上，尾巴慢慢地晃着。

以前下播的时候，这间屋子就是这个样子。风扇还在转，显示器暗着，桌上一杯凉掉的水，弹幕窗口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。她一个人坐一会，然后起来收拾，关灯，去客厅或者直接躺到旁边的床上。

其实也不是不习惯。打工那阵子，她一个人骑外卖、一个人搬货、一个人在便利店值夜班，比这更安静的时候多了去了。只是，那些时候的安静，和现在不太一样。那时候，她总觉得，熬过去就好了，熬到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。

后来，真的做上了主播，直播间里也有人说话了，弹幕一条一条地滚，她对着麦克风念那些名字，笑，回应。可一下播，屏幕一黑，那些声音就全没了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在转。

她扭头看了一眼雨。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“妹妹。”

雨抬起头。

“今天谢谢你哦。”小仙的语气比直播时轻了很多，“姐姐好久没有下播的时候，旁边还有个人了。”

雨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
“以前下播了，姐姐都是一个人收拾，一个人关灯。”小仙笑了笑，说得挺随意的，“今天倒好，还有人在旁边听姐姐唠叨。”

说完她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太认真了，摆了摆手：“哎呀，不说这个了。走，收拾收拾。”

“我……其实也没做什么。”雨则小声回复。

“其实只要雨在就行了嘛。”小仙摆了摆手，站起身，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，“走，收拾收拾，姐姐送你下去。”

两个人把桌上的零食袋和饮料罐收进厨房的垃圾桶，小仙还顺手把水杯洗了。雨帮她把椅子推回原位，又把弹幕窗口关掉。电竞卧室，很快也恢复了平时那个安安静静的样子。

“好了。”小仙拍了拍手，走到门口换鞋，“走吧。”

楼道里的灯还是那样，昏昏暗暗的，声控灯被脚步声惊亮，又慢慢暗下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，走到203门口。

“到了。”小仙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雨一眼，“妹妹早点休息哦。”

“嗯。”雨掏出钥匙，又想起什么。

“小仙姐。”

“怎么啦？”

“今天……我也挺开心的。”

小仙看着她，笑了一下。

“姐姐也是哦~”

雨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费了点力气才拧开——锁芯还是那么涩。

“这个锁该上油了吧。”小仙在旁边看着，“明天姐姐帮你弄一下？”

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就行……”

“行吧，那妹妹自己记得哦~”小仙往楼上指了指，“那姐姐就先上去啦，有事发消息哦。”

“好，晚安。”

“安安好梦~”

雨进了门，关上门，在门口站了一会。楼道里传来小仙上楼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另一扇门的开合声收住。她也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把钥匙放在茶几上，而后坐进沙发里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屋里没开灯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发黄的光。她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，忽然想起小仙在门口说的那句“明天姐姐帮你弄一下”。

貌似，锁涩一点，也没什么大不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