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逢（八）

不大的餐桌上，三盘菜正冒着热气。红烧排骨、清炒青菜、番茄蛋汤，只是这三样菜，便将桌面占得满满当当。碗筷是雨刚才从柜子里拿出来的，三双筷子分别搁在三只碗边，摆得虽然不算太整齐，但也不乱。

母亲坐在靠厨房那一侧，雨坐在中间，小仙则坐在靠阳台那一侧。母亲先动了筷子，夹了一小块排骨。看到她动筷，雨和小仙也相继开始夹菜，吃了起来。

“阿姨做的菜真好吃。”小仙将吃完的排骨骨头搁在自己盘边。

“家常菜，随便做的。”母亲语气很淡，“合胃口就多吃点。”

此刻的雨，则在一旁默默的扒着米饭，并观察着小仙和母亲的一举一动。此刻的她，正如同她所坐的位置一般——被夹在中间了。她有些无助的望向小仙，而小仙也像是知晓她的意思一般，主动为雨的母亲盛了碗汤。

“阿姨辛苦了！”

“没事，就当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喽。”母亲接过汤碗，看了小仙一眼，“你自己平时也做饭？”

“嗯，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做的！虽说手艺肯定比不上阿姨，但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的！”

“一个人住还能坚持做饭，不容易。”母亲喝了口汤，“雨这孩子就不行，我一长时间不来她就糊弄。”

“妈——”雨小声抗议。
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母亲面不改色。

望着气鼓鼓的雨，小仙则笑了笑，“雨妹妹只是不太会照顾自己，其实她挺懂事的。”

母亲没说些什么，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而旁边的雨，则由气鼓鼓变成了红彤彤。

安静了一小会，小仙主动开了口。

“阿姨，听雨妹妹说您平时挺忙的？”

“还行，这段时间事多，不然也不会拖到今天才来。”

“那阿姨今天还特意跑一趟，辛苦了。”

“顺路的事。”母亲又盛了碗汤，“倒是你，昨天帮了雨那么大一个忙，我还没好好谢你。”

“没有没有，就是碰巧遇上了嘛……”小仙连忙摆手，“而且雨妹妹很乖的，没给我添什么麻烦的。”

母亲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雨，而后喝了口汤。

“小仙平时都忙些什么？”母亲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主要是做直播，打打游戏，有时候也聊聊天，跟观众唠唠日常。”小仙答得自然，“做了快两年了，还挺稳定的。”

“嗯。”母亲看了小仙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雨也偷偷看了母亲一眼。她发现，母亲虽然话不多，但每次小仙说话的时候，她都在听，筷子也会稍微慢下来。等小仙说完了，她才继续吃。雨悄悄地擦了擦汗，而后继续边吃边观察。

“你爸妈平时会来看你吗？”

“有空会来的。他们也挺忙的，但每个月至少会来一趟。”小仙顿了顿，“其实我搬出来住之后，他们反而比以前更关心我了。”

“那是当然的。”母亲放下筷子，“孩子不在身边，哪有不惦记的。”

母亲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小仙，但雨总觉得，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她埋了埋头，装作没听见什么。

“雨在学校怎么样？”小仙突然把话题转了过来。

面对这样的询问，本就紧张的雨此刻也变得手足无措，“就……那样。”

“哪样？”母亲接了一句。

“就……正常上课，写作业，考试……之类的……”雨含糊地说。

母亲看了她一眼，没拆穿，只是对小仙说：“这孩子嘛，在学校不太爱说话。老师之前跟我说过，她总是一个人待着，也不怎么跟同学来往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母亲语气很平，“你小仙姐又不是外人。”

雨不吭声了，这一句“不是外人”，让雨的感觉突然变得十分复杂。她现在愈发难以揣测母亲的想法，但能够确定的是，母亲的态度并不是排斥的。

小仙看了看雨那不知所措的样子，也接过话头：“雨妹妹可能只是慢热。熟悉了之后，感觉话还挺多的。”

“是吗？”母亲挑了挑眉，看向雨。

雨的脸有点发烫，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母亲没再追问，只是笑了一下，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雨碗里。

“多吃点。”

饭吃到一半，气氛已经松快了不少。小仙讲了两句直播时遇到的趣事，母亲听得笑了两声。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“她做饭也挺好吃的”，被小仙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。

母亲看在眼里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端起碗又喝了几口汤。

等桌上的菜下去大半，母亲放下筷子，看了看时间。

“行了，妈妈差不多该走了。”

母亲站起身，将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，又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袋子。她走到门口，换好鞋，回头看了雨一眼，“雨，送送妈妈。”

雨跟到门口。母亲拉开门，又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只给雨一个人听的，“这个小仙，人不错。”

雨愣了一下。

“但你也别太麻烦人家。”母亲侧过脸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，“听见没？”
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
“行，那我走了。”母亲拎着袋子走出门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冻上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雨站在门口，盯着门板看了两秒。她不知道母亲是认可还是不认可，但这倒是意味着，小仙还能够在自己的身边。

小仙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进了厨房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：“你妈妈走啦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有说什么嘛？”

雨站在客厅中间，看着小仙。小仙的尾巴正慢悠悠地晃着，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
“她说……”雨顿了顿，“你人不错。”

小仙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，耳朵慢慢竖了起来。

“然后呐？”

“然后让我别太麻烦你。”

小仙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出来，“你妈妈还挺有意思的嘛。”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，“那妹妹怎么想呐？”

“什么怎么想？”

“妹妹觉得，”小仙有意的停顿了一下“姐姐会觉得妹妹麻烦吗？”

雨摇了摇头。

小仙的尾巴晃得更快了一点，但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端起那摞碗往厨房走。

“碗由我来洗哦。那雨妹妹就去把冰箱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吧，你妈妈不也是说了嘛？”

“好的好的。”

雨走向冰箱，拉开冷冻室的门，把母亲带来的冷冻食品一件一件放进去。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
放好物品后，雨便悄悄地望向厨房的方向，望向小仙那阳光下的背影。

“真的……好像场梦啊……”

“呼——总算收拾完了。”

小仙把抹布挂回厨房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走回客厅，往沙发上一坐，长舒了一口气。而雨也恰好收拾完客厅，正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。

“小仙姐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小仙摆了摆手，又拍了拍旁边的沙发，“妹妹要不要来坐会？”

雨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鸟叫。阳光已经从餐桌那边移到了沙发这边，照在两个人的腿上，暖洋洋的。

“你妈妈做的排骨真好吃。”小仙先开了口。

“她做这个确实厉害。”

“你妈妈平时也经常给你做吗？”

“以前住一起的时候经常做。后来……我一个人住了，也就少了。”雨顿了顿，“她今天来我还挺意外的……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“她说这个月忙，清明可能不来了……”雨看着自己的手，“结果还是来了……”

小仙没接话，只是歪了歪头，尾巴慢慢晃着。

“可能……是想我了吧。”雨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。

“那肯定是的啦！”小仙笑了，“你妈妈挺惦记你的，只是不太爱说的嘛~”

雨点了点头，也没再说什么。阳光落在她手背上，暖得有点不真实。

“对了，明天还有一天假，妹妹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
“没什么打算……”雨想了想，“大概……在家待着吧。”

“那，明天要不要来我这儿？”小仙的尾巴晃得快了些，“明天没什么事，咱俩可以一起做点什么的。妹妹要是愿意的话，也可以看看我平时是怎么直播的哦！”

“真的……可以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啦。”小仙歪了歪头，“不过嘛……妹妹得帮姐姐一个忙的哦。”

“什么忙？”

“帮姐姐想想，下次直播的时候做点什么内容好。”小仙往后一靠，有点发愁，“最近想选题想得姐姐头都大了。”

雨看着小仙那副皱着脸的样子，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“好，那我帮你想想。”

“那说定了哦！”小仙的耳朵竖了起来，“明天上午，妹妹来我这儿。姐姐给妹妹做好吃的。”

“嗯。”雨点了点头，嘴角弯着。
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阳光从沙发这边慢慢往地上滑，窗外的鸟叫也稀了。好像只要坐在这里，时间就可以走得慢一点。

而雨，也希望能多陪着小仙一点。